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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大义与中国美感 ——花溪随笔 胡晓明新版东

发表时间:2019-10-02

  1. 江南大义与中国美感,为余今年花溪孔学堂驻园研修之两大主题,昕夕读写,时在萦念之中。拟参加第二届江南文脉研讨会,提交论文即为《江南水德七义》。余动念以“水德”言说江南,亦有年矣。略说一义,即水之随物赋形,亦清亦俗,可矜可平,淡抺浓妆皆宜,视频白领餐厅厨师技能比武大赛举行,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儿。江南之水乡水镇,即世间而超世间,郦道元《水经注》,明言水乡区别于水域,后者为“神境”,前者介于神人之间,既得山川自然之灵气幽韵,又不离世俗人生之柴米油盐。盖江南之水乡古镇,非为现代人观赏游览而生,有其交通、物流、交易、洗濯、浣衣、避暑、打渔、灌溉以及取用之类实用功能,为乡人生活所浸润纠缠而不可须臾缺失之环境。白乐天诗“泓澄动阶砌”,“平池与砌连”,“池分水夹阶”,水与砌与阶之关系,即生活世界与自然世界连接之关系。然正如明人钟惺所论江南三吴水乡:“水之上下左右,高者为台,深者为室,虚者为亭,曲者为廊,……无非园者。予游三吴,无日不行园中,而人习于城市村墟,忘其为园。”“忘其为园”,即忘其为美,忘其为景,忘其为佳赏之所在也,所谓真美人不自知其美。藏妙于无,含敛而厚,将美消融于日常,是亦江南水德之一义也。

  2. “命名”亦中国美感之特色。西方人取名,动辄托马斯、安德生、约翰逊,吾国则极具一套复杂精致文化。源于儒家所谓名教。儒家以其“名”之自觉,将宇宙、社会、人生之诸多方面,予以命名化。而道家则祛名化,此亦一好,两轮并行也。然文学家命名与儒道二家不甚相同。余尝驱车流连徘徊美国黄石公园七日之久,细读山川草木,广漠之野、蛮荒之林、热泉之地、幽深之谷,以及黑熊出没,稚鹿戏水,野牛挡车,飞瀑渟渊,奇花老树,极人间之绝美,尽天地之伟观,然终有一久长之憾:了无命名,一往荒芜,意乏回味,美则美矣,意兴、观想、神思,均未在场。目击而道不存,身接而心未通,此亦西方风景之大阙失也。吾国极佳之风景,均以诗人命名而来,如辋川之竹里馆、辛夷坞、鹿柴、北垞,而诗人王维又由《昭明文选》中取谢诗之名句名景而来,分明虚构一幅心画,即宇文所安所谓文本化之山水世界,以区别于长安城之贵族世界。余在孔学堂,亦喜命名,曾有“无尽藏台”(又名花溪第二景,暂无第一)、“半山亭”、“酥雨轩”之类命名,与刻石雕楹,了无干系,其心境故事,略同于摩诘也。

  3. 今日孔学堂开有关生态文化智慧小型学术沙龙。余讲及三义。一曰“返自然”,人类当今之于生态文明之自觉,乃一大趋势,一大潮流,一大事因缘,即倾科技、宗教、哲学、文学、政治、教育及经济之力,以“返自然”。此“返”,极具人力、极具功夫,绝非无为,绝非消极自然、原初自然,自己而然,随笔曾有札记,理据此从略。至今浩浩荡荡,方兴未艾,文学及古典学研究,恰逢其机,即所谓“预流”也。二曰“破体系”,十九至二十世纪之知识体系,学科分割,学术孤岛,专业自限,理性傲慢,科学崇拜,技术专家主义,西方学人早有反省。生态文明及智慧,须更多关注生态行为、生态意识之类潜意识非理性之领域,譬如于一片野生自然鸟语花香之地,忽见“小花真可爱,请你不要采”之标语牌,正是以人类自以为是之所谓生态文明,达成反生态反自然之行为。“破体系”亦指如何解读中国古典文献如诸子诗词赋小品园记戏曲地志画论诗话笔记之中,大量有关空气与光(清晖)、视角(潇湘八景)、四时、物候(动植飞潜)、命名(十景、新版东方心经彩图。八景)、风土、风水、书画(书法石刻与绘画)、故事、地景(辋川、桃源、清溪、盘谷、富春江)、美学(清、逸、刚、柔、文、野……)、道境(万川之月),诸如此类,诠释文献,解读作品,建构话语,绝非十九世纪二十世纪知识体系所能办。三曰“在地化”。贵州花溪十里河滩,即是一典型,其成功示范意义,胜过一百个国家重大课题。贵州已开十届世界生态文明大会,应逐步凝练形成贵州生态文明话语权。

  4. “气化”亦中国美感之重要语辞。古今中外,论者夥矣。然略而言之,无非两端,或曰精神,曰物质。精神乃道家所谓宇宙本体之元气,物质即道教主张万物生成之物气,司马承桢所谓“道本虚无,因恍惚而有物气”。“恍惚”者,现代物理学所谓“暗物质”是也。中国思想,本无心物二元之分,强作区划,反生窒碍。举一显例:李太白诗云:“(宇宙)其始与终古不息,人非元气,安得与之久徘徊?”明确肯认“人非元气”,即肉身之芸芸,与万物之元气,非为一类。盖肉身渺小短暂,宇宙亘古长存。此气也,精神乎?物质乎?然太白又云:“受气有秉性,不为外物迁”;前诗结尾亦云:“吾将囊括大块,浩然与溟涬同科!” “溟涬”即自然元气。《庄子·在宥》:“在同乎涬溟,解心释神。”司马彪注:“涬溟,自然元气也。”科,即类、等。诗人既已明白否认“人非元气”,安能与宇宙自然为同一存在、同一永恒?然则结尾又云:人可与自然元气为同一存在,岂非自相龃龉?尝试论之:人非元气,故有喜怒哀乐,此为区分,唯有区分,方知未足。唯其如此,人贵有其精神自觉,可效法自然,调适其喜怒哀乐,《庄子·大宗师》所谓“凄然似秋,暖然似春,喜怒通四时”。将人之认知与视角,换而为宇宙自然生命本身之认知与视角,达至去怨羡、忘得失,而自生自化自主;而每一去怨羡、忘得失,自生自化自主之生命,实已达至“浩然与溟涬同科”之境矣。

  5. 如此去怨羡、忘得失、自生自化自主,真实乎?瞒骗乎?所谓与溟涬同科,与天地并生,与大块为一,痴人之说梦乎?东坡之赤壁夜游,亦云“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物我无尽,即与天地为一,与溟涬同科。“物无尽”易解,而“我”如何“无尽”?殊不知,此乃现代物理学常识:人非天地自然本身,人之感官非天地存在之所有形式。人有五种感官,能感知约20种氨基酸 ,5000种蛋白,——然则仅能感知宇宙物质之约4.5%。宇宙约23%为暗物质,约72%为暗能量,此乃完全并惊人存在于人类感知之外。唯其如此,人非元气,天地与我为一,并非我与天地具有同样之地位,所谓如实观,即放弃人观看世界之眼光,而为宇宙自然本身之观照。所谓世界是复数(唯识与量子力学同)。由此消除人与生俱来之有限性,获取精神之无限性。牟宗三曰,人非有限而可无限。唐诗发现了无限,李白诗亦发现了无限。非痴人说梦,非自我欺瞒,非精神胜利,而乃如实观照生命与世界之慧觉。此一慧觉,现代人大都未能梦见。

  6. 李白诗“今古一相接,长歌怀旧游”。盖“旧游”乃意味无穷之语辞。华夏文化,实为情感文化,伦理文化,对人对事,于景于物,常存一副深而绵长之温情厚意。所谓“温柔敦厚,诗之教”也。诗词歌赋之中,忆旧游、思旧游、访旧游、话旧游、咏旧游、念旧游、旧游回首、记得旧游之类题目,不胜枚举;长篇短什,俯拾俱是。中国古人不自炫于新山新水,而钟情于旧游故地。然细析之,“旧游”有三义。其一,亲身曾经之地,故地重游之所。其二,虽未亲履,然古之诗人贤士,先我游止之所、行吟之地,今我访寻前赏之迹,欲继风雅之思,前引太白所谓“长歌怀旧游”,“旧游”非一己之旧地重游,而乃当年谢朓《新亭渚送范零陵》之故地也。斯文骨肉,异代知音,此即王船山以为“今古一相接”五字“尽古今人道不得,神理、意致,手腕三绝也”。其三,旧游不止于山水风景,又指人物,或人地兼而有之。所谓“老病愈增,旧游云散”云云,即指人而言。因而“旧游”非重游,更兼古今相接之神理意兴,今昔对比之时光感慨,旧人旧事之珍惜流连,乃美感中国之概念,地因人而化,人因境而兴,生命与生命相通,历史与历史照面,宇宙山川成为有情化之存在。萧驰兄大著名为《诗与它的山河》,正是此意。

  7. 十里河滩之南段,景色尤为动人。草木葱绿,溪水明灭,栈道深秀,藏莺啁啾。眺远山之浓翠,俯清潭之潜鳞,身行图画之中,人在斜川之游也。然而华夏山水之美无极,神州胜景之诗不尽,九品评人,四品论画,花溪河滩之品,究属何品?试略言之:谢客之永嘉,渊明之桃源,摩诘之辋川,太白之清溪,东坡之西湖,实为中国山水上上之品。然永嘉多峭岭稠叠,飞泉乱流;而花溪远山似屏,碧水如镜;桃源乃壶中天地,避世仙邦,而花溪离城甚近,取静红尘,所谓“入郭僧寻尘里去,过桥人似鉴中行”是也。辋川更涧户无人,花自开落,雨中山果,灯下草虫,处处乃高人心境,凝缩一部中国哲学史也;而花溪一村姑,一少女,一渔人,一书生耳。太白之清溪,天地间得一“清”字,唯与花溪所平分之。然清溪乃无人机所见,如人行明镜中,鸟度屏风里;又如潜水员所见,如借问新安江,见底何如此;更如舟中人所感,如起坐鱼鸟间,动摇山水影。花溪虽无此开阔之境,无此轻舟之乐,无此天光云影共徘徊天人合一之意味,而自有其深秀、神秘、灵性、亲切。鸲鹆、山鸡、鹪鹩之属,一路引领;荷花、杜鹃、山茶之类,四时相伴;松间月下,美人忽来;雨夕窗前,能饮一杯。“接于吾目而感于吾心者,有不可胜数也。”东坡之西湖,吾欲无言,不须比较。花溪之美,究属何品,深情领略,自在解人。返回搜狐,查看更多